石桥不语镌匠心， 一拱飞虹越千年

——记绍兴石桥营造技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冯旗峰

冯旗峰，绍兴石桥营造技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、北京茅以升科技教育基金会中国古桥研究与保护委员会委员。

1983年出生于石匠世家，十五岁随父学艺，二十岁师从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张月来。从艺三十余年，累计建造或修复石桥四十余座，获石桥营造技艺保护和传承奖。他主持修复的柯桥得胜桥、东湖万柳桥等项目，以“修旧如旧”的严谨态度赢得业界赞誉；他参与建造的萧山湘湖景区二十余座仿古石桥、绍兴镜湖湿地公园十五座石桥，已成为景区标志性景观。

一凿一磨，是跨越时空的对话；一石一拱，是千年匠心的延续。在水乡绍兴的河道之上，他用双手接续着一部关于石头的史诗。

少年立心：从采石场走出的造桥人

绍兴，这座被水道切割又被桥梁缝合的江南古城，素有“万古名桥出越州”之誉。两千余年的城建史上，石桥营造技艺在此薪火相传，2008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冯旗峰的故事，便始于这片因水而生、因桥而名的土地。

1983年，冯旗峰出生在越城区皋埠街道（老东湖镇）一个石匠世家。祖辈世代以采石、造桥为生，东湖一带的采石场和河道上的石桥工地，便是他童年最熟悉的游乐场。看着父辈们开山取石、运至河道，在宽阔的水面上架起一座座桥梁，年幼的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：“把走不通的地方走通了，人家不方便的地方修好桥、铺好路，绍兴人说修桥铺路造福后代，那种感觉，让人觉得他们很伟大。”

十五岁那年，尚在念初中的冯旗峰利用寒暑假跟随父亲到采石场和造桥工地练手。彼时的他，在石屑纷飞中迅速掌握了桥拱券画样、构件编号、用料计算等门道。父亲的鼓励——“真是一块好料”——成为他在这条路上坚定前行的最初动力。2002年，从学校毕业后，他正式拜入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张月来门下，系统学习石桥营造技艺的核心知识与工艺流程。

张月来在业界有着“桥王”之誉，五十余年间建造传统石桥近一百六十座，掌握着绍兴地区最纯正的石桥营造技艺，尤以“带水打桩”和石拱砌筑闻名于世。在师傅的悉心传授下，冯旗峰从沉稳的桥基到精巧的榫卯，从坚固的桥墩到飞跨的拱券，对整套石桥营造技艺了然于胸。多年后，张月来对这位得意弟子赞许有加：“他肯钻研、能吃苦、技艺精湛，他这个年龄取得这样的成绩很了不起，是行业后起之秀。”

修旧如旧：用棉被裹石头的“笨”功夫

在冯旗峰的众多作品中，张月来首推的是柯桥得胜桥的修复工程。这座明代古桥因年久失修，出现桥板断裂、桥身倾斜等问题。2018年，冯旗峰接手此项修缮工作。

面对这座身份特殊的古桥，他确立了“原拆原建、原材原用”的修复原则。数百块石板，按照桥板、桥柱、桥基等结构顺序逐一编号；为了确保每一块石板在拆除中完好无损，他用棉被将石板层层包裹，再用浮船起重法将石板从水中缓缓捞起。隔壁的老百姓看了直笑：“给石头包棉被，没见过。”冯旗峰却有自己的坚持：“磕了一下就回不去了。哪怕能修复，普通人可能看不出来，但如果搞研究的、做专业的人过来一看，知道这个东西修过的，会感觉很遗憾。”

修复过程中，他多次潜入水底，摸清每一块基石的位置与状态。经仔细勘察，他发现倾斜的根源在于水底的托盘石断裂，导致桥柱下沉。他四处寻觅，终于得到一块规格、年份相仿的石材替换断裂部分——在他看来，石材只有保持原汁原味的“魂”，古桥才能重现风韵。

重建时的细节同样考验功力。冯旗峰遵循古老工艺，在水下精准植入松木桩——这种千年不腐的木料能挤紧水底淤泥，让土质更加密实，是桥梁稳固的根基。厚重的水盘石置于松木桩上，稳如泰山；条石间的缝隙用螺蛳壳粉末填实，可避免水浪拍打造成根基松动。露出水面的桥柱与桥板之间以榫卯或替梁木连接，确保稳固与美观的完美统一。

松木桩的运用尤为令人叹服。冯旗峰在修复古桥时，无数次惊叹那些历经几百上千年重见天日的松木桩，“挖出来还是非常新鲜，跟新打下去的一模一样。古人比我们现在还聪明，那时能想到这个结构的原理和稳定性，我们现在未必能想得到。”

此后，他又采用类似技艺修复了东湖风景区万柳桥、孙端街道古礼江木桥等多座古桥，为水乡留住了一道道承载乡愁的历史坐标。

仿古不唯古：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寻找平衡点

如果说修复古桥是“守”，那么建造仿古石桥则是“创”。二十余年间，四十余座仿古石桥在冯旗峰手中诞生，分布在越城、萧山、台州等地的景区和公园中。

走进绍兴镜湖湿地公园，揽月桥、追月桥、探梅桥等九座仿古石桥将水系串联成线，门式、梁式、三折边式等桥型丰富多样。其中青枫桥是绍兴地区首座仿古空腹式三折边形石桥，笨拙的桥墩被灵巧的石板取代，远眺如优美弧线，力与美在此交融。

令冯旗峰引以为豪的，还有萧山湘湖景区内十余座仿古石桥，最具代表性的是尚书桥。这座由单孔半圆形石拱桥与两孔石梁桥组合而成的桥梁，桥顶建四角飞檐凉亭，石桥与凉亭完美结合，凸显灵秀之美。建成后，该桥登上《湘湖风景桥梁》一书封面，成为湘湖石桥的代表作。

建造仿古桥，冯旗峰遵循“仿古但不唯古”的原则。他积极吸收现代科技成果提升工艺水平：“原来技术无法调动大块石头，现在有条件了，利用大型设备可以放下去。有时候在设计沟通中寻找平衡点，不要死搬硬套说现代工艺坚决不能用。尽量向好的方向发展，适当筛选吸收。”

这种审慎的开放态度贯穿他的每一次实践。在仿建桥梁时，他用钢管替代父辈所用的木料搭建拱架，既保证了结构精准，又提升了效率。在他看来，传统工艺的精髓不能丢——拱圈的榫卯衔接、接触面的精度控制，这些古人留下的智慧结晶必须原原本本传承；但工具和辅助手段可以与时俱进，只要不影响建筑的核心品质。

薪火相传：让古桥营造技艺不再后继乏人

石桥营造技艺虽在2008年入选国家级非遗名录，现实却不容乐观。传统石桥营造成本高、工艺繁杂，加之市场需求有限，学习这门技艺的人越来越少。“古桥这块需求量不大，普通老百姓要养家糊口，如果不靠其他技艺，纯粹靠古桥这一块，家庭都顾不上。”冯旗峰坦言。

他深知，传承不能停留在书本和口头上。他积极与绍兴文广局沟通，希望建立传习基地，与师傅张月来一起制作真正1:1的古桥模型。“要传承，也得有跟大学生毕业一样的实习实践地方。连修造的机会都没有，叫人家怎么去传承？都停留在书本上、口头上，可能也不是好现象。”

在授徒传艺方面，冯旗峰已有正式收徒两人。1995年出生的冯培振便是其中之一——“我从事建筑施工行业，主要跟钢筋水泥打交道。他看我手脚勤快，收我为徒，教我仿古石桥构件加工、拱券设计等技术，鼓励我成为现代与仿古技艺相结合的建筑工匠。”冯旗峰希望用系统化的教学方式，让这门老手艺薪火相传。每一座古桥竣工的日子，他都视为生命中值得纪念的时刻。完成项目后，他仔细整理图纸、分类归档，将这些资料留给后来的建桥人——“也许是他的徒弟，也许是他的孩子，也许是他永远不可能知道名字的晚生后辈。”他希望有一天，后人能通过他建造的桥梁和留下的图纸与他隔空对话。

结语

垂虹玉带门前来，万古名桥出越州。绍兴两千余年的石桥营造史，在冯旗峰的手中续写着新的篇章。从少年跟随父辈在采石场练手，到师从“桥王”张月来精进技艺；从用棉被包裹石板的“笨”修复，到为景区留下四十余座仿古佳作——冯旗峰用三十年的坚守证明，传统技艺从未过时，它只是等待有缘人读懂它沉默的语言。

“修桥铺路造福后代”——这句绍兴人朴素的信念，从祖辈口中传到父辈手中，再由他接续下去。在信息爆炸、节奏飞快的今天，古老的石桥营造技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然而，抚摸石板上的斑驳痕迹，总会想起曾经的往事，感叹时光深处的沧桑与温暖。而那些精心保存的图纸、那些正在成长的年轻面孔、那些跨越时空的榫卯结构，都在无声地宣告：这门技艺不会消亡，因为有冯旗峰这样的人，还在为它守夜，为它点灯。